韓國電影《世界的主人》:性侵倖存者被公諸於世後,難以逃脫的人際考驗

2026-08-28

文/ 曾治淇 諮商心理師 

將性侵受害者的身份公諸於世後,會有什麼後果,在《房思琪的初戀樂園》一書問世時,台灣社會共同見證過。然而,說出來後的人生篇章,能不能有更多種可能呢?韓國電影《世界的主人》,為我們展示了另一種版本。

其實本片女主並不像大家刻板所想像的受害者那般文弱,甚至可說是頗外放、躁動、人來瘋,我猜,這也是《世界的主人》想傳達的,誰說受過傷就一定要孱弱寡歡,誰說披荊負重者,就不能上天下地任我行呢!正如女主的心聲:誰說被性侵過,就代表人生玩完了!靈魂毀滅了呢!

女主以外,片中每個角色都有他的細膩刻畫。作為受害者的母親,沒能保護好女兒的罪咎纏身良久,若沒有來點物質依賴,好讓世界稍加微醺失焦一些,日子太難熬。而當發現身為性侵倖存者的女兒,也施暴於他人體膚時,有愧於女的媽媽,又怎麼有資格,要如何有擔當去大義滅親,將女兒糾錯、正法呢?於是,內耗的火燒心燎原,到了得來場手術才能收拾的地步。這又何嘗不是一種贖罪?當然,政治不正確的贖罪。

女主的弟弟是位魔術愛好者,除了對於戲法的磨練孜孜不倦外,也默默扮演了姊姊的守護者,仔細為姊姊藏起加害者的痕跡,也留心避免勾起姊姊的創傷。而其對「消失魔術」的鑽研,更發願欲將姊姊的加害者,及身旁他人的煩惱憂愁,一併除惡務盡。

有呵護著女主的家人,當然也少不了好心卻壞事的親人。奶奶對女主受害遭遇所抱持的報應宿命論,便是在檢討受害者,加劇倖存者創傷。然而,這來自親人的「補刀」,以愛之名,叫人防不勝防,不領情還有失溫良。於是,女主在成長過程中,這傷口撒鹽不曉得得挨上幾回,挨到都能「打太極」、「四兩撥千金」了。 

當女主的倖存者身分尚未公諸於世時,遭遇「正義魔人」對性暴力倖存者自以為是地描述時,無法苟同,偏偏在受害者身分未公開前,雖不想被正義魔人代言,卻又有苦難訴。已故的林奕含在受訪時也曾提出,她害怕一些所謂進步人士,修了性別學社會學後彷彿能輕易去解構痛癢,所以她偏要用細膩的工筆,去刻畫那些不堪,避免大家只看到統計數字,只談結構,卻都忘了,那是一個、一個人。

而當女主的受害者身分在校園內流傳開來後,好友對其倖存處境的難以理解,以及對其舉措的種種臆測,甚至來自同儕的質疑:「你真的沒事嗎?還是你只是想相信自己沒事?」都在在彰顯出,當受害經歷曝光後,將為倖存者在人際社交上,所加諸的考驗與衝擊。

至於戀愛方面,正值少年時期的女主自然也不想缺席,而當遇上能尊重她身體界線,並體諒其受創經歷的男孩時,女主也嘗試敞開心扉真切交往。然而,當情到深處,倆口子想更親近時,創傷留在身上的印記,總讓女主下意識地將對方推開,無法自恃。

而性侵倖存者常需經歷的法庭檢調司法煎熬,本片則以配角的故事線切入,由曾入圍韓國百想視后的高旻示貢獻精湛戲骨。我身為常為性侵倖存者進行諮商晤談的心理師,對於片中受害者在法庭上的演繹,雖不意外但也讚嘆。

法庭上,加害者的委任律師質疑受害者的遭遇,夠格配稱得上是創傷嗎?又犀利追問,創傷難道就獨獨是加害人所造成?性侵倖存者在法庭上、公眾前,將隱晦難言的性創傷挖瘡流膿揭露示眾已經夠悲慟了,形同二度傷害,還得同時含淚按捺住情緒,闡述自證其所背負的傷口純度真實不虛、無半點造假,人間最殘酷、荒謬的煉獄關卡,莫過於此。

劇情以外,《世界的主人》的敘事手法也令我驚嘆叫絕。其實每隔幾年,就能在螢幕上看到有關隧道式洗車的情節橋段,畢竟被送入一個別有洞天的空間,經歷一番沖刷轟炸後,又會是另一處天地的鏡頭,實在是太有畫面,太多隱喻可玩味。可所有關於隧道洗車的觀影經驗中,最衝擊我心弦的無非是《世界的主人》,沒有之一。

五月天主唱阿信在訪談中曾提及,大學時他投入音樂創作難以兼顧課業,加上又面臨畢業後兵役問題,讓他一度對未來感到徬徨迷茫。而當時就讀實踐大學的他,在返校途中騎行自強隧道時,便暗自決定,在出隧道前,要將迷茫給休止。而《世界的主人》中的洗車隧道,讓女主得以在洗車的片刻放聲慟哭、哀嚎,隧道內的沖刷與烘鳴,開展了與世隔絕的掩護,將女主的情緒與涕淚一併打包帶走流入下水道去。彷彿諮商室般,或乘載或代謝了來談者的萬般心緒,讓人們得以在結束諮商後,颯爽地走回生活裡,振衣昂首再入局江湖。

當然,我們都曾像女主弟弟那般盼望,許願傷痛能一掃而空、消失殆盡,偏偏,人生難免磕磕碰碰地長大,然而,即便心懷重傷,我們依然能像女主那樣,努力綻放自己心中尚未崩塌的地方,而那已然垂頹枯朽的殘枝斷垣,願終得有情垂憐,被善待、被安放、被守護、被療癒!


本文轉載自:關鍵評論

圖片來源:世界的主人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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