寫給那些「不知道要在諮商中聊什麼」的你

作者:陳冠儒 實習心理師


「我不知道心理諮商要講什麼,醫生叫我來,我就來了...」

「所以你們心理諮商到底跟看診有什麼不一樣?」

「我一直都睡不好,也一直很憂鬱,你們這邊有什麼方法可以改善?」


人與人剛認識,總要有些開場,而這些問句,大概是在診所的諮商室中,最常開始的幾種樣態。

有些人在拋出這些問題時,帶有一種熟練的傾訴姿態;有些人熱切地希望獲得立即的解答或「開示」;有些人則顯得侷促尷尬,不知該如何發話。

每當我凝視著這些不同姿態的開場時,總會好奇:來到這裡的人,究竟對於「心理諮商」懷抱著什麼樣的想像?在坐下來的第一瞬間,他或她對於這裡的氛圍,又有什麼樣的感受?這又會如何影響他對心理諮商的想像?


寫到這裡,我想起了自己第一次求助的經驗...

高二那時的自己,正值混沌的青春期,說不上來是沉重的課業壓力、同儕的比較、對未來志向的迷惘,或是關於兩性關係的幻想與渴望,又或是關於存在的意義...等等,總之,很亂很亂,想找人說說。

某節下課,自己終於鼓起勇氣推開輔導室的門,走到其中一位看起來較順眼的輔導老師面前,酷酷地表示想要聊聊。老師溫和地拉了一張椅子請我坐下,但接下來的體驗,卻是自己未曾料想過的...

老師問了一句:「你想要聊什麼?」,然後沉默地等著我,那眼神很認真。

然而在這樣的等待面前,我突然不知道怎麼把過往那些東一塊西一塊,四散在各處時空裡的寂寞,傷感,躁動與困惑,還有更多更多無以名狀的心情,化成連貫且合宜的語言。

又或者,我不知道在這裡說出來,坐在我對面的人會用什麼眼光看我?他會不會覺得我的問題膚淺、浪費時間?他會不會像我周遭的人一樣,只是叫我不要想太多,然後打發我回去?

或許,這些都只是自己的猜測,心底也有一部份相信輔導老師應該不是這樣想。但當時困窘的自己,只能故作鎮定地丟了一個「不知道未來志向,可以怎麼探索?」的疑問。輔導老師說了一些「多看看學長姐們的推甄備審」、「多問問師長」等建議之後,彷彿等待著我進一步問下去,但我也只是很快地說「沒事了,謝謝老師。」然後帶著許多的困惑回到教室。

及至自己後來尋求心理師的協助,並且踏入了助人工作的學習後,我開始意識到:

或許,過往這種對自己心理狀態「失語」的困窘與疑惑,也是很多剛進入諮商室的人們,所面對的處境吧?


這些日子以來,混和著自己對案主的觀察,以及自己身為案主的經驗,我感受到或許一個人不知道該怎麼說,有很多種可能:

對有些人來說,受到很多外在環境的壓迫,一直維持在某種混亂的戰備狀態,不知道來諮商室訴說自己的心情,可以獲得什麼「實質」的協助。

對有些人來說,許多事情一直是自己獨力撐過。如果將這些事情變成一種「困擾」然後對別人訴說,可能是一種無法被接受的「軟弱」,或象徵著「把錯怪到別人身上」。

對有些人來說,前一天還沉浸在狂亂、憂鬱的狀態中,掙扎著預約了諮商,但卻在實際要跟諮商師說話的時候,狀態已經消退,因而覺得自己失去了在諮商室的理由。


嘿!其實我想對正在看著這篇文章的你們說

先前的我也一樣,曾經對於述說自己有很多的擔心,然而,只要你願意給自己一個機會,嘗試信任諮商師的引導,你會發現,諮商鼓勵的,正是一個人對於自我與環境的覺察與表達。

諮商除了關切外在具體的處境之外,也關切人的內在現實,亦即「對外在處境的解讀與心情」。當生活壓得自己喘不過氣的時刻,透過對於外在與內在現實的平衡探討,讓自己可以在日常生活中獲得更多的觀察視角,務實地面對生活。

諮商並不是單純地只把責任歸咎於某一方,而是帶著關懷的眼光,平等地檢視彼此在關係中的責任,並從中探討更為建設性的、更能照顧自己與他人的方式。

諮商除了照顧到來去跟起伏的心情之外,更關心的,是個人感知世界、解讀經驗與採取行動的獨特模式,也就是人格。或許除了單純地詢問情緒狀態如何消解之外,也可以與心理師討論情緒在生活當中的意涵,進而整理自己更為整體的生活模式。

生活中的經驗看似凌亂、瑣碎,但透過與心理師一同從日常生活的事件,慢慢組織與歸納,或許能讓人越來越認識自己,也更能練習如何貼近與照顧自己,找到繼續成長的動能。

如果你要問心理諮商是什麼,我想說的是:這裡是一個可以實驗各種可能的地方,也是一個提供做夢的地方,更是一個了解現實如何運作的地方。